• 这条大道今天已是四车道柏油路,早非昔日可比,但相形不远处的高速路,掩饰不住的是一种穿透骨髓的破败相。虽然高速路空空如也,车辆稀少,但那气息咄咄逼人,分明是种贵气,一种沟通现代和未来的豪迈气,一种奔往城市狠狠地将乡村甩落的霸蛮气。

    几十年后,我站在国道上默默无语。这条寄托人生最初始梦想,最纯真梦幻的地方,早已失落。而现在,在远离故土的地方,在绝大多数国道的尽处,我还在梦想着昔日的国道,追逐着那早已陷落的道路。国道尽头本该梦醒,梦想开始处梦自永在。怀想昔日的国道,也许是不愿割弃当初梦到底是如何发生的?

    第一次见门前国道就迷倒了。那是最直最宽最长,一眼看不到头的路,和乡村任何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不同。那里几乎就是不毛之地,路的中央是或大或小的碎石子、粗沙子,车过时,风起处,那国道俨然是一条黄龙,从东到西从西到东,摇头摆尾,气象威严。看看国道边上的庄稼,你就知道这条龙有多么强势、多么凶悍,那稻子那麦子或者是别的庄稼,一律是齐齐地拼命向乡野的方向倒伏,挨着国道的一边叶面的绿自然悉数被染得黄黄的。

    乡村总是那样一成不变,植物一样年复一年没有波澜,没有风云。国道看不到头,险象重重,杀机无数。黄龙那样的巨兽怪物,都是从那里进攻乡村、欺凌乡村、颠覆乡村、轰动乡村。那孕育我的乡村正像娘的子宫一样,虽然不尽温暖,安全,舒适,但我还是觉得不安,觉得黑暗,要拼了命乱蹬乱踹,要自己挣世界去。我崇拜那改变子宫形状的外来力量,那国道成了梦想的通道,也是自然。

    那时,我会给这通道涂抹上很多光怪陆离的色彩。国道,更准确的说法应该叫大道大路,很古老的大道大路。年头老,历史久,仅仅看看沿途那么多乡镇名字都带个“铺”字,我就一定会以为这是最久远的驿路。可惜,大路的方向是东西,是不通洛阳不通汴梁不通燕京。那么它是通往长安的了?长安,就不要说汉唐,就从西周起算吧。这样梦里考古,我几乎夜夜都会做,也没有个所以然。和望文生义不同,老辈亲历过的故事自然一两岁就会耳闻面教。我听惯了无数国道的恐怖故事,当年的日本鬼子就是从那大路上杀过来的,一路杀,直到很远的地方,谁离大道近谁就会完,跟那要死的庄稼一样。当年,还有很多兵就是从那里来的,然后杀杀砍砍,然后人人自危,朝不保夕。当年,拉壮丁的、当老抢的……凡是凶神恶煞,一准就是那条大路出产的。一句话,活得好,离大路远点。听到这样的故事,我心中暗恨,我如何生的这么晚啊,不然,把我拉了壮丁也好啊。哎,大路什么时候能带我走呢?

    现在想想,摧毁乡村,坏了自己的根蒂,是不是我那时真正想要的呢?大道不过是个想象的道具吧?也许。

  • 砂石国道孤零零地从乡村中间穿过。偶尔飞奔过去的卡车和小卧车,对于我们的乡村来说,不过是天上偶尔飘落的飞絮。除了看看汽车的新奇,开下洋眼,该干嘛还是要干嘛。利用这些铁家伙,让它们碾轧脱谷,那要到许多年后才可能。也是,一天能看到的汽车,多者不过两三张,指望它们脱谷,那简直痴人说梦。对很多人来说,不时在午夜在清晨被汽车的噪音搅扰了美梦,那恼恨才是最真切的。

    不过,在孩子眼里,这里是另外的世界,有着迥然不同于田野的吸引力。有孩子在公路洒下的汽油上嗅闻半天不肯起来,后来的孩子挤了半天也没能闻上一鼻子。闻到气味的孩子美得尾巴都翘到天了。

    我和他们不同,我时常顺着国道往东往西走。我是胆怯的孩子,每次走不过百步,我一定要折回头。这样来来回回,我似乎为某种东西迷住,有些魔怔。月亮东升,我在满是露水的国道边草埂上托着腮帮子发愣。我要看到路的尽头,看那一路上有什么。这样的时候不多,也就几次。大人们经常说,大路上有疯子小心给他抓跑了。蓬头散发、衣衫褴褛的疯子倒看过,会不会抓小孩,确不知道。反正,那有些荒凉的国道,似乎藏着许多的凶相。

    是铁道游击队,还是红灯记,反正就是那样一部有铁道的电影,让我们想象公路也可以像铁道那样富有魅力。跳车飞车的豪侠我们做不了,但紧盯路面,捡些宝贝总是可以的。于是,时不时就有某某捡到了一块表,某某捡到了一个指南针,这样的故事流传。我自然也加入到了寻宝者的行列。

    那时我的眼神很好,我一眼可以看到我老爹,哪怕他刚刚从两三里外的集上刚刚冒出个身影。但眼神再好,运气不好也不济。那样让人兴高采烈的好事,我是一回也没有轮上。要说一无所获也不是,我家的窗台上就有那么一小堆五颜六色的颗粒,那就是成果。

    不过,这成果大半要归功于二姐。那时,她帮生产队放鹅,每天估计能挣一把米这么多的工分。她放鹅老是去公路,按说,那里多是砂石尘灰,没有什么草虫,不是放鹅的好去处。不过,那里可以捡到好看的彩色颗粒,这种好处别的地方没有。我自然是跟在她后边,帮这些颗粒装在兜里。其实,我完全是多余的。兜人人都有,要我装,纯粹是满足我的无理要求,以便我事后跟人显摆。那天,可能找得太入迷了,什么都没有注意到。直到“叽——嘎~~~~”尖利的刹车声快要刺破耳朵,我才意识到大事不妙,二姐差点被车撞了。

    我傻了,我木在那里,我只是看着。看司机气势汹汹的跳下车,一把抓起二姐就让轱辘下扔,一边恶狠狠的骂着。至于,那恶神对我如何,我那天回到家的时候都没能说出来。

    以后,我就离国道很远了,在很远的地方看着。实在要走,也会急急地没有一丝停留。但从那以后,我倒经常看到有卡车会停在那里半天不动,据说,轮胎是被使坏的乡民丢了钉子给扎破的。而我不会去围观了,我有些怕。

  • 公路还是那样神奇,偶像没有倒塌,遭遇的不快,让我那颗幼小的心开始变得大起来。晚上在稻场上玩耍,时不时会从远方射过来汽车灯光,那个时刻,我们这帮小子一准欢呼雀跃。而我,竟然觉得神秘世界的门那时打开了,我完全可以顺着那光一直到达一个充满奇遇的地方。只是我的爹妈不能答应我,那是我的阻挠,我没有能力克服,我只能想象,在那个世界里全是我意中之物。我就是这样一个木木的孩子,竟然可以在和人玩“杀羊羔”中发呆——杀羊羔?啊,就是老鹰捉小鸡——一晚上被人捉过杀过无数回,也不觉得失败和难受。到现在几十年过去了,偶尔想起那一道强光穿越黑暗夜空的时刻,心头竟然还能有那种震颤。

    我不知道那时我是多大的孩子,不知道那时我是不是读书识字了,反正那时我全身心向往外面的世界,向往的唯一工具是我那贫乏的想象,全部材料就是那个坑洼不平的国道、那些时而经过的大卡车、以及缘悭一面始终神龙不见首的司机。

   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,敲玻璃窗事件给我带来了好运。那会天很热,晚上我在稻场上乘凉,一边看着天上明亮的星星,一边听隔壁大姐讲故事。这个大姐姐小时候是兔唇,长大了豁口已经缝合上了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但一张嘴还是会漏很多风。那种漏风的语音讲得故事可真是引人入胜,无论是孙敬修,还是袁阔成刘兰芳,都没有她的好听。那天,她在讲猴子的屁股为什么会没有毛、红红的。刚说到磨盘,她停住了:“你们听,汽车停下了?”我一翻身立起来,还真是,国道上有辆汽车的灯一动不动,没有任何声响。

    再美妙的故事,再严厉的规则——不能乱跑到点必须回家,这时全都管不了了。我的梦想国度就在前方。那时夜正黑,没有月亮只有微弱的星光,萤火虫四处飞舞,那冷冷的、若有若无的光,除了照亮虫虫的屁股,照不出任何一个沟坎。而那一里开外的车灯虽然直射车前方,但那无疑比任何一个晴朗的日子都要明亮。

    那是一个奇妙的夜晚,围绕着卡车前前后后、左左右右、高高低低、上上下下、方方面面都看了无数遍,还是看不够。真感谢老天给了这样一个珍贵的机会,我还能俯下身看司机在车肚子里支千斤顶,卸轮胎,拆部件,看他们忙碌。我可以闻到汽油——也可能是柴油,反正是那么香,那么好闻。我很热切地想接近司机、接近卡车,希望能够里里外外把卡车看个遍,急着想给司机搭个手递个工具什么的。可惜,这些虽近在眼前,但离我还是那么遥远。看热闹的大人和孩子慢慢都回家了,最后只剩下我和另外两个孩子。司机也累了,是两个师傅,留着分头,穿着神气的工作服,他们开始坐在地上聊天,时不时给我们见识一下世面:这个是上海表!这车是解放牌!那是发动机!这一路要跑几千里,他们要去临近上海的大地方!他们从遥远的秦岭来!他们见过无数的风景!他们知道许多故事!

    …………

   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沉醉,第一次痴迷不醒。

    …………

    刺眼的太阳惊醒了我,我摸索着,我的汽车我的司机我的梦想都不在了,我迷迷瞪瞪地穿上衣服,才发现裤腿被田垄上的荆棘撕破了一个大口子,鞋子只能找到一只,满是泥巴和草花粉。我是在家里土床上。我在幸福地回忆那不可能的一夜,我觉得耳朵上隐隐发烧,显然,那是老爹大手拧过的后遗症。不过,那时我一点也不觉得疼,竟然很自得。看着爹妈,我一样洋洋自得。丢了一只鞋子不算倒霉,虽然皮肉要受苦。

  • 我想离开家乡,自打一懂事就开始了。

    家门口不远就是一条国道,国道纵横东西,贯穿了整个中国的腹部。东至大上海,西到新疆西域。上海那是现代的代名词,是时髦是发达的标志;而西域呢,戈壁草原,沙漠绿洲,弯弓射天狼,想想都让人热血沸腾。一个来自远古的呼唤,一个是未来的冲动。不管怎么样,都比我那愁烦苦闷的乡里有意思的多。

    那时,我最羡慕的是大卡车司机。常常看他们风驰电掣一般来来往往,手攥方向盘走南闯北,那是何等风光。而我这个充满了异乡梦想的人,只能景仰他们的扬起的一路尘土,看着那黄色的灰土,升起的是一个五彩斑斓的世外桃源。

    跟卡车司机亲近,机会不多。这机会也就是坏小子才能带来。他们啊,就是冲着卡车玻璃门扔石子。他们到底是恶作剧,还是练习投射,我没有问过。照例卡车跑的飞快,坏小子的石子最多也就砸到汽车的屁股,发出“砰”的声响,而那声响往往被隆隆的马达给压住了,也只有这帮别有用心的小子听得真真切切,而后那个投石子的人就成了我眼中的英雄。虽然,我很想和我的梦想碰撞一下,奈何人实在太过弱小,扔石子自己玩还差不多,去追那么个神物,委实没那胆魄和气度。坏小子扔归扔,但我的梦想还是那么遥远。尽管每次听到“砰”的声音,我按耐不住的幸福和高兴,但偶像总是那么不可接近。

    苦恼啊,就这样过了很多年,终于有一年梦想实现了一小步。那天,那个长眼睛的石子居然着实着实命中, “哗啦”一声,不是“砰”,玻璃窗粉碎,然后就是“嘎~~~~吱~~~~~~”刹车声,天啊,我的偶像下凡了,怒目金刚,发指倒竖。我看到了偶像。

    结果,就不用说了。我肯定不会倒霉,我那一脸木木、弱不禁风的老实孩子,就是揣再多的梦想,也干不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啊。我忘了那让我实现梦想的孩子如何惊恐、如何被扁、如何卖苦力,去挣那90元的玻璃窗钱。要知道大人们幸苦一天的工分最多不过2分,挣两分那是棒劳力,岂是人人有份,1分也就8分钱。90元!整个乡村当然轰动,那是沸腾,以至于家家谈车色变。这些,我都没有注意到。这些不过是寻常事物,我还是见人就要打听那个司机的一切,以至于有一天被事主从后面踹了一脚,我才知道我该闭嘴了。这时候,我才知道心中梦很多时候是不能跟说的,尤其是梦想近了的时候,那更得守住,哪怕把那高兴闷死在肚子里。

  • 我一直在回忆。我没有思考,有的是往后打量自己:我好像是这样的啊。不如此,我会很不安的。要是在自己哪里找不到根据,就四处游荡,苦闷无解,抬眼四顾,到处是我的心注。那葱绿的生命,有几个不是在低头寻思中生长的?即令树高千尺,枝头的那叶,悠悠然还是要回到根底。动之极,就是静了。一刻不能安宁,那是他吗?

    嗯,我发呆的时候,那些青草绿叶总有遭殃的,我是把他们掰碎了,看看他们究竟从哪里来,会到哪里去,顺便也启发一下自己,看看这次我能回忆出什么?

    回忆看起来是不可能的。明明是刚刚经历的事情,还身处其中,就已经那么恍惚,面目模糊,言语依稀,我好像看到了许多重影子叠叠复复。我不好意思向别人求证。没准人家看到影子更多,也没准压根就没有什么影子。影子多,我遗漏太多;没有影子,那我都看什么了。没有办法,只好放在回忆里了。你看,即令这么清晰确定这么及时的场景,我都说不清。那昨天怎么可能?再久的根本是连想都不要想了。

    回忆才是推着我的西西弗呢。过去之我有无都是问题,往前又能有什么呢?但回忆不管这么多,只要一息尚存,我可总是在回忆。这当然就是傻乎乎的西西弗了。他已经跟随我很多年了。

    往后往后再往后,一年前不够,两年前不够,十年前不够,我恨不能一下找到起初那两个细胞到底是怎么撞到一起的?然后就有了我?为什么不是别的呢?为什么会在这一次呢?

    我的回忆不总是在钻生物学的牛角。我没有仪器,没有数据,我能凭据的是我那项上的脑壳,没准还有那方寸之地的帮衬呢。我想知道的谁也给不了我答案。再说,我根本没想从别人那里求解。就说那天,我明明还在床上呼呼大睡,可是老娘却一阵风样追出门,边跑边喊:“喂,怎么把书包忘了?”这么个大活人都看不到,别的你感觉靠谱吗?

    我想知道的是,我是什么样的?我有过什么?我哭过?我笑过?我。。。。。。就是这样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,任何人也都拎不清,也根本没什么价值的东西,是我回忆的焦点所在。多少年过去了,一直都是这样。我估计,我只要活着,这样的回忆还会继续。没有正版,只有不停的涂改。下次要是看到我回忆有什么出入,那你就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    我对回忆没有信心。也就想想,想多了至多睡不着,再想多了,无非就是将昔日的许多旧物刨出来,那里可是药到病除的一剂定魂药。事情到了这般田地,我知道这次回忆只能就此为止。我不会把我的回忆形诸文字,要知道这是世界上多么尴尬的事情啊,我自己都不好意思。

    我的意思是,我现在不是在回忆,不过是在找寻一些旧物。怕的是年月久了,就此淹没,也是一件可惜的事情。清夜想起,心里未免要一紧。那就这样吧。